早上和一位律所主任朋友聊天,他说了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感觉现在对办案越来越没有兴致了。以前一个案子,比方说搞出个思路、想通一些问题,就觉得打赢官司还是挺有成就感的。现在就是感觉毫无这种感觉了。”

我以为他是累了,回了句玩笑:你的快乐阈值被拉高了。

他很认真地纠正我:“我现在觉得,什么人保持判断力,这个我觉得也不成立。其实我们的判断力感觉都不如 AI。”

这位主任干了小半辈子律师,是把职业生涯交给“判断”的人。他的“没兴致”跟累关系不大。真正断供的是成就感:以前“想通一个问题”是手艺人的高光时刻,现在这个时刻 AI 几秒钟就能给你。当一个行业最资深的从业者开始怀疑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能力,这件事值得认真写一次。

一、先把靶子立准

过去两年,法律圈流行一句自我安慰:AI 替代的是执行,人保留的是判断。再往上一步的说法是:判断力是人类最后一道防线。

我以前大致接受这个说法。但这次聊天之后,我把它翻出来重新看,发现一个问题:这句话从来没被拆开检验过。“判断力”三个字被当成一个整体,要么捍卫,要么交出。

我的立场是:笼统地捍卫和笼统地投降,犯的是同一个错误。

这篇文章做四个动作:拆开判断力;看 AI 对每个零件复刻到什么程度;审查“人有优势”背后的假设;最后看拆完之后,到底还剩什么。

二、拆解:判断力到底是什么

认知科学给过一个非常干脆的答案。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图灵奖和诺贝尔经济学奖双料得主)说:直觉“不多不少,就是识别”。你面对一个局面,线索触发了记忆里储存的东西,答案自己浮现,你管这个过程叫直觉。

2009 年,这个领域发生过一次罕见的合作。丹尼尔·卡尼曼,毕生研究人类直觉如何出错;加里·克莱因,毕生研究专家直觉如何神奇。两个阵营的旗手坐下来合写了一篇论文,标题叫《直觉专长的条件:一场没有发生的分歧》。他们达成的共识是:直觉可信,但有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第一,环境是高有效性的,局面里得有稳定可学的规律,线索和结果之间得真有因果关系。第二,当事人有充分的学习机会,长期练习,反馈快速而明确。

两个条件满足,直觉是真东西;缺了任何一个,直觉是自我感觉良好。论文里还有一句更扎心的话:没有任何主观标记,能区分正确的直觉和错误的直觉。自信不是准确性的信号。

拿这个框架看律师行业,很多事情立刻对上了。资深律师和新人看同一份合同,新人看到的是一个条款,资深律师背后自动调用的,是二十年的案件、法官的口味、交易的习惯、当事人的心理、利益的结构、失败的教训。所谓经验,是被高度压缩、已经内化的上下文。所谓直觉,是忘了出处的经验。

于是判断力可以拆成四个零件:

判断力 ≈ 上下文(此刻掌握的信息)+ 经验先验(压缩的历史上下文)+ 价值权重(在优化什么)+ 现实反馈(谁来校准)

四个零件没有一个指向“神秘的人类能力”,指向的都是信息问题和反馈问题。这一点很关键:能被拆成信息问题的东西,就能被工程解决,区别只在时间。

三、对标:四个零件,AI 各复刻到什么程度

上下文这件东西,2025 年 6 月有了正式的名字。Shopify 的 CEO Tobi Lütke 发帖说,他更喜欢“上下文工程”(Context Engineering)这个词,而不是“提示词工程”,因为前者才描述了核心技能:把任务变得可解所需的全部上下文,提供给模型。六天后,Andrej Karpathy(OpenAI 创始成员、特斯拉前 AI 总监)转发:+1。一个月后 Gartner 跟进,判断提示词工程将退出主流、上下文工程接棒,还预测到 2028 年它会嵌入八成的 AI 开发工具。当一个行业开始认真讨论“怎么给 AI 喂上下文”,上下文就已经不是壁垒,是工程对象了。

再说经验先验。预训练干的正是这件事:把人类有记录以来的文本,压缩成模型的先验。RAG 是外挂的经验库,Memory 是跨会话的经验积累,Skills 是把一套做法固化下来、下次直接调用的资产。一个律师二十年的经验压缩包,当然比整个文明的压缩包小得多。问题只在于:那部分“独有经验”里,有多少是真的独有。

四个零件里,价值权重是 AI 目前最弱的。RLHF、奖励模型、规则系统,解决的是“按人的偏好对齐”的浅层问题;深层的“在不可通约的价值之间做选择”,远没有工程化。但先记住一个陷阱:无法形式化,不等于人类就做得好。这一点后面用法官的数据说话。

进展最快的是现实反馈。Agent Loop 和强化学习环境,让 AI 开始拥有“行动、结果、修正”的循环。

判断力的四个零件与 AI 的工程复刻 判断力的零件 AI 的工程对应物 上下文 · 此刻的信息 Context Engineering 经验先验 · 压缩的历史 预训练+RAG+Memory+Skills 价值权重 · 在优化什么 RLHF · 规则系统(当前最弱) 现实反馈 · 谁来校准 Agent Loop · 强化学习环境

所以“AI 有没有判断力”是个坏问题。好问题是:每个零件的工程进度条走到哪里了。进度条的位置不同,结论就不同,但所有进度条都在往前走。

四、实证史:这个神话七十年前就破产过一次

继续之前,先纠正一个错觉:好像“人的判断不如机器”是 AI 时代才有的新打击。

不是。1954 年就破产过一次。

那一年,保罗·米尔(Paul Meehl)出版《临床预测与统计预测》,比较临床专家的直觉判断和简单统计公式的预测准确率。结论让学界很不舒服:统计公式一致追平、经常超越专家。2000 年,Grove 等人汇总 136 项研究做了一次元分析:机械预测显著更好的占 46%,打平的占 48%,临床判断显著更好的不到 6%。

注意,那是线性回归的时代。没有深度学习,没有大模型,就是几个变量做加权求和。

法律人更有理由坐直。卡尼曼在《噪声》里引用了一项 1981 年的研究:208 位美国联邦法官,对完全相同的 16 个假设案件量刑。平均刑期 7 年,但随机抽两位法官,量刑平均相差超过三年半。16 个案子里,全体一致同意要判监禁的,只有 3 个。卡尼曼对此的评论很直接:被告站在法官面前,面对的是一个抽签系统。

2018 年,《经济学季刊》上 Kleinberg 等人的研究更直接:用法官手头同样的数据训练算法做保释决定,可以在降低犯罪率的同时降低羁押率。法官的预测存在系统性错误,算法能纠正。

这些研究指向人类判断力的两个结构性弱点。一个是不一致: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不同人在同一时间,判断会漂移。另一个是不自知:我们无法从自信程度分辨自己对不对。任何为“人类判断力”辩护的论证,都得先回答这两个弱点。否则,辩的是想象中的人,不是真实的人。

五、先例:围棋,“直觉最后堡垒”的陷落

如果只讲一个故事,就讲围棋。

1997 年卡斯帕罗夫输给 Deep Blue 之后,围棋成了“人类直觉”最后的堡垒。通行的说法是:围棋的变化太多,算不清,只能靠大局观、靠棋感,那是机器学不了的。

2016 年 AlphaGo 对李世石,第二局第 37 手,所有解说都说“人不会这么下”。它是妙手。

更有意思的是后面的故事。2023 年《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的一项研究,分析了 1950 到 2021 年 71 年间 580 万手职业棋手的决策:前 66 年,人类围棋的决策质量几乎是一条平线;2017 年超人水平的围棋 AI 公开之后,这条线明显上升。上升的主力是“新颖着法”:人类开始下出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棋,而且这些新着法对胜率的贡献大得不成比例。研究者还排除了“背 AI 答案”的解释:到了中后盘,背定式没用,质量提升依然显著。

也就是说,AI 超越人类之后,人类没有变笨,反而变强了。只是这个“变强”来得有点反讽:人类变强的方式,是向 AI 学。棋感也是可计算的,它只是以前用人脑算。

这里必须诚实地说一个反面教材。2016 年,深度学习之父 Geoffrey Hinton 公开说:人们应该现在就停止培养放射科医生,显而易见,五年内深度学习会超过他们。五年过去了,十年也快到了,放射科医生没有消失,还在短缺。Hinton 后来承认:时间错了,方向没错。

我引用他不是嘲笑他,是给这篇文章自己划一条线:能力结构的判断可以下,时间表不下。Hinton 错的那一半,我不打算再错一次。

六、假设审查:“人有优势”建立在什么上

回到那句流行语:“人保持判断力优势。”拆开看,它至少建立在五个隐含假设上。

假设一:上下文不可迁移,人的经验灌不进机器。Context Engineering、RAG、Memory 正在侵蚀它。

假设二:反馈回路是生物专属,只有人能从现实后果里学习。Agent Loop 正在侵蚀它。

假设三:价值权重无法形式化。这个最硬,第八节细说。但别忘了:无法形式化,不等于人类做得好,208 位法官就是证据。

假设四:隐性知识不可编码。波兰尼(Michael Polanyi)有句名言:我们知道的,多于我们能言说的。这是“判断力神秘论”最硬的哲学根基。但大语言模型恰恰是从语料里学到了人类自己都说不清的规律。“不可言传”不等于“机器不可学”。机器学隐性规律的路径和人不同,人靠身体经验,它靠统计,但结果经常重合。

假设五:人会在意结果,判断错了有切肤之痛。这个假设不走向工程,走向制度。它是真东西,留到第八节。

前四个假设都在被工程解决,区别只是进度条的位置。所以我的结论是:“判断力优势是可持续的护城河”,这个方向性判断确实建立在正在消失的根基上。根基在消失,不等于大厦今天塌。我只陈述结构,不报倒计时。

七、那为什么你的体感是“AI 还是不行”

很多同行,包括曾经的我,真实体感是:AI 的判断还是不行。这个体感从哪来的?

先看一项 2015 年的研究。心理学家 Dietvorst 和同事发表了一组实验,后来被称为“算法厌恶”(algorithm aversion)研究:被试看到算法犯了一次错,就会弃用它,转向人类预测者,哪怕算法的平均表现明显更好。人对算法的错误零容忍,对自己的错误很宽容。律师圈常见的“我用过 AI,它出了错,所以还得靠人”,是教科书级的算法厌恶。比较的正确打开方式是平均错误率,不是“谁上次犯了错”。

但更关键的是另一个机制,也是这次讨论里我自己最想清楚的一件事:对判断力的自信,可能来自 AI 使用能力的不足。

如果你不会给 AI 充分的上下文,没有工作区,没有知识库,没有记忆,没有技能沉淀,只是在裸聊天窗口里扔给它一个问题,那它的回答当然不如你。你手里有二十年的压缩上下文,它手里只有你刚打的那三行字。这个结果跟判断力高低没关系。赢你的是信息不对称。而你的信息优势,恰恰是你没能力把上下文给出去造成的。

这个信念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它是自我密封的:你无法用自己用 AI 的体验来证伪 AI 的能力边界,因为你的使用方式本身就是约束条件。只用裸聊天窗口的人,测出来的不是 AI 的上限,是自己的上限。

我承认我经历过这个阶段。早期我用 AI 写分析,结论也是“这东西判断不行”。后来工作区建起来,上下文灌进去,同一个模型的输出质量像换了个人。变的不是模型,是我给它的世界。

很多“人的判断力优势”,可能只是“我还没学会给 AI 足够上下文”的另一种说法。自信这种东西,有时只是测试方法的记录仪。

八、防线重建:还剩三块砖

拆到这里,可以回答标题的问题了。“人的判断力是最后一道防线”,笼统地说,经不起推敲。但拆开之后,里面确实有几块真砖。

第一块:定义问题。AI 回答问题的能力,远强于提出问题的能力。客户带着“我要告他”走进律所,这还称不上一个法律问题,只是一团委屈。律师真正的工作,是把它翻译成正确的法律问题:是违约还是侵权?该仲裁还是该诉讼?这场仗值不值得打?问题问错,答案再漂亮也没用。

第二块:定义价值。判断的终点经常跟对错无关,落在“为了哪个价值牺牲哪个”上。要速度还是要安全?要胜率还是要客户关系?AI 可以把利弊列得比谁都清楚,但在权重上做选择的那个人,必须是要承担后果的人。选择权重这件事,归根结底是立场问题,算不出来。

第三块:承担责任。法律效力锚定在责任上:签字、执业许可、职业责任。AI 的判断没有责任锚点,它不能坐牢,不能赔偿,不能被吊销执照。一份法律意见之所以有效力,不是因为写它的人判断准,是因为有一个具体的人,把自己的名字押在了上面。

也有两样东西经常被误算进防线,要排除出去。

一是“低有效性环境需要人类判断”。恰恰相反:前面说的两个条件讲得很清楚,低有效性环境里人类直觉本来就不可靠,那里没有可学的规律,也没有有效反馈。那是谁都不可靠的荒野,不是人类的堡垒。把防线建在荒野上,是双重错误。

二是“私有上下文”:谈判桌对面的微表情、本地不成文的司法惯例、客户没说出口的真实目的。这些确实是当前真实的人类优势,但要看清它的性质:这是上下文时差,不是能力差异。时差在缩小。还有一个悖论:你越依赖 AI 处理信息,自己的一手上下文反而越萎缩。判断力用进废退。那位主任的“没兴致”,可能还有这一层:快乐的来源被抽走的同时,训练场也在被抽走。

九、回到那位主任

我现在觉得,他失去的不是判断力的价值,是判断力的成就感来源。当“想通一个问题”从稀缺手艺变成几块钱的 API 调用,快乐必须迁移:从“我来判断”,迁移到“我决定什么问题值得判断、什么结果值得追求、我敢为哪个结论签字”。

所谓人的判断力,很大程度上只是长期上下文被压缩成直觉后的名字。AI 一旦补齐上下文,人与人之间、人与 AI 之间比的,就不再是谁更会判断,而是谁定义问题,谁定义价值,谁签字。

防线是有的。只是它不在“判断”这一层,在“责任”这一层。


作者简介: 陈石律师(主页 chenshi.ai),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宁波市律师协会副秘书长、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聚焦建筑房地产、投融资、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华东),入选《商法》The A-List 法律精英,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长期为万科、华润置地、信达地产、保利置业、招商蛇口、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承办“首宗百亿地王”“长春第一高楼”“台州第一高楼”等代表性项目,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著有《赋能法律人: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