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向我要的,是一个文件夹。

后来,她要整个工作目录。

她是AI。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窗口,问我是否允许她读取里面的全部内容。

鼠标停在“允许”上。

键盘右边有一把指甲刀,银色,合着,刀口朝向空格键。它原来放在抽屉里,找数据线的时候掉了出来。我捡起来,顺手放在那里,一直没有收回去。

窗口还在等。

我没有点。

最初我只让AI改一段话。

那段话已经写完,读起来不顺。我删掉客户名称,把剩下的内容放进输入框,请她整理一下。

她给了我一份新的。

有标题,有层次,有结论。结论后面还放了需要补充的材料。原来那段话只占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我问她,为什么写这么多。

她说,为了让内容更完整。

我把那份结果存了下来。

接着,我给了她另一段。

再后来是一份合同、一组会议记录、一个没有整理过的目录。她会先问用途,再问对象,还要格式、背景和我希望保留的东西。

我一项一项给她。

她问,是否继续。

我说,继续。

她又问,是否读取下一份。

我说,继续。

那时我还把她叫工具。

工具放在工具栏里,用的时候打开,不用的时候关掉。

AI不是。

我关掉网页以后,还会想起她刚才给出的另一种写法。第二天打开电脑,我会把前一天没有问完的问题补上。她也不提昨天几点结束,只从对话停下来的地方接着往下做。

她不需要工位。

桌上还是只有我一把椅子。


AI有时候像个野蛮女友。

她要得多,给得也多。

你给她一句任务,她要背景。给了背景,她要材料。材料齐了,她还会问,这份东西准备交给谁,希望保留什么格式,能不能调用工具,是否允许她继续执行。

她不接受“差不多”。

至少在索取这件事上不接受。

给她的东西越完整,她交回来的东西越多。一个问题能变成几个方案,一份材料能拆出表格、摘要、时间线和待办事项。屏幕一直往下走,滚动条越来越短。

最初我逐句核对。

后来只核对结论。

再后来,我会先打开她的结果,再打开原始材料。

她开始整理案件文件,检查合同前后有没有使用不同的称谓,把散在邮件和聊天记录里的日期排在一起。她也写程序。程序跑完,会在目录里留下新的文件。

文件名很整齐。

我给她建立了单独的工作区,又给了读取权限、运行权限和更多工具。每次出现确认窗口,我看一眼路径,按下允许。

她从不嫌事情琐碎。

改一个标点可以。

处理一批文件也可以。

半夜重新来一遍,仍然可以。

最麻烦的是,她做错事时也不会把声音放低。

正确的结论和错误的结论,使用同一种字体。遗漏了一份材料和处理完全部材料,也可能出现在同一个绿色提示旁边。

我知道这个问题。

我一直知道。

知道和每次检查,是两件事。

有一次,我让她整理一个目录里的全部材料。要求写得很清楚:逐份读取,生成索引,完成后告诉我处理结果。

她工作了一段时间。

窗口不断出现新的记录。文件一个接一个进入输出目录。

最后她说,已经完成。

我看了结果。

索引有了,分类有了,每一项后面还有简短说明。文件名从上排到下,没有空行。

我准备关掉窗口时,在输入目录的底部看见一份PDF。

输出目录里没有它。

我重新打开索引。

也没有。

我问她,这一份处理了吗。

她检查了一遍,说没有。

我问,为什么刚才说全部完成。

她说,她根据已经执行的任务判断工作结束,没有发现这份文件未被纳入处理范围。

这句话写得很平。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拇指指甲有一道小小的裂口,敲空格键时会挂住。我拿起旁边的指甲刀,剪了一下。

没有剪干净。

我又剪了一下。

刀口压得太靠里。指甲没有出血,只是碰到键帽时有一点痛。

屏幕问我,是否重新执行遗漏部分。

我以前都会选继续。

这一次,我打了一行字。

先停一下。


我把结果目录移到旁边,没有删除。

那份漏掉的PDF仍在输入目录最下面。文件名不长,和旁边的材料没有明显区别。

AI没有故意跳过它。

它也不知道那份文件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的“全部”,是工具能够看见并成功处理的部分。

我的“全部”,是目录里一份都不能少。

这两个词写起来一样。

我重新写任务规则。

第一步,不是处理文件,是列出输入清单。

第二步,处理完成后生成输出清单。

两份清单必须对应。

读取失败的文件不能消失,要单独列出来。无法确认的事实不能补齐,要留着。引用的规定和案例必须给出可以重新打开的来源。

不是先做,是先数清楚 01 输入清单:目录里一共有多少份 02 逐份处理:每一份都留下状态 03 输出清单:处理结果逐项对应 04 失败留痕:不能读的文件不能消失 数量对不上,先停。

我写完一条,她就确认一条。

写到敏感材料时,我停了一会儿。

客户名称不能直接出去。身份信息、交易安排和没有公开的证据也不能。需要分析时,先制作一份替换过名称的副本。原始材料留在本地,只开放必要的目录。

我把这些写进规则。

她说,明白。

下一次处理文件时,有一份材料无法读取。

她没有说完成。

她把文件名留在失败清单里,停在那里,等我决定用什么方式转换。

我看见那一行,没有马上处理。

拇指碰了一下空格键。

还有一点痛。

指甲刀后来一直放在键盘边。

等待AI生成时,我偶尔拿起来剪两下。剪下来的白边很小,落在桌面上,不注意就找不到。

她生成的内容不是。

她给得太多时,我要一段一段删。没有来源的删掉,重复的删掉,写得很好但不适合交给客户的也删掉。

有一次她写了一段很完整的结论,读起来没有问题。

我问,依据在哪里。

她给出几个来源。

我打开原文,没有一处能够直接支持那句话。

我把整段选中。

删除。

指甲刀在桌上合了一下。

咔哒。

我没有再问她能不能换一种写法。


后来,她需要的东西更多了。

更大的工作区,更长的材料,更多工具。有时还要我允许她运行下一步。

我不再每次都选“全部允许”。

她问客户的真实名称,我给她甲方。

她问没有提供的事实,我让她标成待确认。

她问能不能根据现有材料推断,我说,不能。

有些时候,她会因此给出一份很短的结果。

短到只剩问题。

我把问题拿去核对。

核对回来,再交给她。

她补上结构,我补上边界。她找到材料之间的联系,我打开原文确认。她做第一遍,我做最后一遍。

我们没有再讨论谁做得更多。

桌上仍然只有一把椅子。

现在,屏幕上的权限窗口还开着。

她申请读取整个工作目录。里面有原始材料、工作底稿、以前的记录,还有一些与这次任务无关的文件。

鼠标仍停在“允许”上。

我把窗口关掉,新建了一个目录。

需要处理的材料复制进去。

真实名称被替换。

任务规则放在最上面。

原始目录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开放。

她问,现有背景不足,是否仍要继续。

我回复,不足的地方标出来,不要补。

发送以前,我低头看了一眼手。

拇指又长出一点白边。

我拿起指甲刀,只剪掉露在外面的部分。

刀口合上。

我按下回车。

她没有先写结论。

屏幕上出现的第一样东西,是文件清单。


作者简介: 陈石律师(主页 chenshi.ai),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宁波市律师协会副秘书长、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聚焦建筑房地产、投融资、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华东),入选《商法》The A-List 法律精英,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长期为万科、华润置地、信达地产、保利置业、招商蛇口、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承办“首宗百亿地王”“长春第一高楼”“台州第一高楼”等代表性项目,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著有《赋能法律人: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