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宁波市律师协会办了一期面向律所合伙人的 AI 协同研修班。
在筹备阶段和开班现场,不少同行就问过我同一个问题:“陈律师,全国其他地方律协搞 AI 赋能或者技能培训,基本上九成以上都是针对青年律师的。大家都觉得年轻人网感好、电脑玩得溜、没有心理包袱,学起工具来上手快。你们宁波怎么反其道而行之,把第一场高强度的封闭实操培训,硬生生打给了平时最忙、执业年限最长、甚至年纪最大的合伙人群体?”
这确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行业反差。
行业里一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认知惯性,仿佛技术培训天生就属于年轻人,合伙人只需要负责在管理层签个字、批个预算就行了。
但如果你真的带着工具深入到一线复杂的诉讼与非诉业务场景里,你会发现一个彻底颠倒的残酷真相:AI 本质上是一个智力放大器,而这个放大器最强劲的基数,恰恰牢牢掌握在合伙人手里。
把律所 AI 应用的第一站交托给青年律师,不仅收不到预期的组织效能,甚至可能给青年律师的专业成长埋下隐蔽的断层陷阱。
一、智力杠杆的乘数算式:谁是杠杆,谁是被乘数?
要想看清 AI 在律所里的定位,首先要算清一笔小学生都能明白的乘法账。
很多人以为大模型是一个自足的、能独立完成法律服务的智能机器人。其实不是。它更像是一个无差别提供脑力算力的智力杠杆。
既然是杠杆,产出的真实效能就由一个极简单的公式决定:
$$\text{产出价值} = \text{个人专业经验底座} \times \text{AI 杠杆放大倍数}$$
在这个算式里,AI 充其量只是那个“乘数”;而你脑子里原有的办案方法论、裁判尺度感知和利益博弈逻辑,才是那个决定最终产出量级的“被乘数”。
青年律师的优势是什么?他们思维敏捷,没有传统办案路径的依赖,点开软件试两下就能把提示词玩得花哨,工具操作几乎零门槛。
但青年律师的短板同样致命——他们刚从法学院毕业不久,真实办过的案件数量有限,还没在法庭上被对方律师偷袭过,没在谈判桌上被老练的商业对手算计过,甚至还没摸清不同审判庭法官在裁判口径上的微妙偏好。
换句话说,他们的“经验底座”本身还处于极薄的初始积累期。
如果底座只有 2 分或者 3 分,即便给了他一个 10 倍效能的 AI 杠杆,最终产出撑死了也就 20 分到 30 分,依然摸不到合格商业交付的门槛。
合伙人则完全不同。
台下坐着的合伙人,少说执业十年,多的二三十年。他们脑子里装着海量没有写在法条上的默会知识:
- 碰到股权代持纠纷,不仅看协议效力,更能一眼识破双方在工商变更背后的税务隐患;
- 处理复杂的建工结算争议,看到对方递过来的签证单,下意识就能嗅出哪几处签证在举证责任分配上存在逻辑硬伤;
- 面对重点客户的深夜咨询,知道什么时候该用诉讼施压,什么时候该用商业条款为后续合作留退路。
合伙人的经验底座本身就是 80 分、90 分。
他们缺的根本不是专业判断力,他们缺的只是一套把脑子里的高阶判断显性化为工作区规则、进而交给 AI 执行的工程方法。
一旦合伙人搞懂了大模型的纸带接龙原理,学会了用工作区(Workspace)和规则(AGENTS.md)去约束上下文,那个 80 分的底座乘以 10 倍的 AI 杠杆,瞬间爆发出来的就是 800 分的颠覆性产能。
所以,从投入产出比的角度来看,针对合伙人群体开展深度 AI 培训,其在律所内撬动的效能爆发,远远大于针对初阶律师的泛泛科普。
二、青年律师的隐蔽危机:“技术中介”剥夺了手搓的痛感
更值得整个法律行业警惕的,是过早、过度把基础工作交给 AI,对青年律师职业生命可能造成的隐形杀伤。
哲学和技术社会学里有一个概念,叫技术中介(Technical Mediation)。简而言之,当一项新技术把人类从繁重的具体劳作中解脱出来的同时,它必然会把人类在劳作中原本可以获得的体感与直觉,一并夺走。
我们这一代老律师是怎么成长起来的?
说白了,全是在“手搓”的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刚入行做助理的时候,翻阅几箱乱七八糟的证据材料,一张张理银行流水,一页页校对工程签证,在法宝里输入几十个关键词翻几百份判决书,为了一份起诉状的用词反复修改七八遍。
手搓的过程极其枯燥,甚至伴随着强烈的痛苦。
但正是这种高密度的手搓,把枯燥的案件事实深深烙进了你的肌肉记忆里。你在一次次被主办律师骂、一次次在法庭上吃暗亏的真实摩擦中,才慢慢生出了那种对法律关系的敏锐直觉。
可今天的年轻人面临的环境是什么?
AI 像一个极其勤快、毫无怨言的全能跑腿。想要案件事实摘要?大模型 10 秒钟吐出一份表格;想要法律意见书框架?Agent 1 分钟拉出一份洋洋洒洒的大纲;想要法规案例检索?输入一句话,一堆判决要旨直接呈现在屏幕上。
AI 把青年律师“手搓”的场景瞬间剥夺干净了。
手搓没有了,与案件事实肉搏的痛苦没有了,但年轻律师本来应当在这些痛苦中生长出来的专业骨骼和法律直觉,也随之失去了生长的土壤。
没有扎实手搓建立起来的实务认知,青年律师就根本写不出真正有穿透力的办案规则;写不出高水平规则,他在 Agent 里调用的产出就永远停留在泛泛的公文套话。久而久之,技术没有成为他的翅膀,反而成了剥夺他专业进化能力的“智力轮椅”。
这不是耸人听闻。我们在培训年轻律师时必须格外清醒地划出边界:工具有效,但绝不能用工具的便捷,替代核心能力的扎实磨砺。
三、“成果与能力脱钩”:看起来很专业,和真的很专业
由于工具的飞速进化,整个知识服务行业正在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评估链条断裂”。
在高校里,大家可能都听过那个荒唐的黑色幽默:
- 学生用大模型写毕业论文;
- 学校用 AI 查重工具检测论文里的“AI 率”;
- 商家顺势研发出“付费降 AI 润色软件”,学生充值把 AI 率洗低;
- 学校再拿新的检测软件审核,学生再充钱……
在这个闭环里,唯一的输家是真正的学术能力,唯一的赢家是倒卖信息差的商家。
而在法律实务中,类似的乱象也在悄然抬头。
在没有大模型的年代,一份长达二十页、排版严整、层次分明、引经据典的法律意见书,大体上能够直接映射出作者的专业水平。我们用“产出的最终文书”来逆推“作者的业务能力”,这个评估链条是高度可靠的。
但在今天,这个链条彻底断了。
任何一个甚至没有通过法考的新人,只要输入一段简短的案情,大模型就能在三分钟内为他吐出一份外表极其光鲜的分析报告:
- 从形式上看,一级标题、二级标题严丝合缝;
- 从用词上看,满篇都是法言法语,甚至引用了最新司法解释的条文;
- 从逻辑上看,层层推导,看似无懈可击。
文书成果,已经不再等于撰写人的真实能力。
但“看起来很专业”和“真的是很专业”,中间横亘着一道深不见底的专业鸿沟。
大模型生成的文件,可能在形式逻辑上挑不出毛病,但只要你带着办案老手的眼光仔细审视,致命的漏洞随处可见:
- 它可能为了凑齐因果链,悄悄忽略了一项对客户极其不利的关键事实;
- 它可能把一个地方法院早已废止的旧指导意见当作前沿裁判口径引了进来;
- 它可能在双方商业利益博弈的关键节点上,给出了看似维权实则自杀的刻板诉讼建议。
当市面上所有律所都能以极低的成本快速生产出“看起来很专业”的文书时,客户买单的依据是什么?合伙人敢在文书上签字的底气又在哪里?
全在于两个字:核验(Verification)。
谁能从十份看似完美的 AI 初稿里,一眼挑出尺度拿捏最准的那一份?谁能在五分钟内揪出 AI 引用案例中被偷换的前提条件?谁能对最终结论向客户以执业声誉承担无限责任?
只有具备深厚沉淀的资深律师。
没有专业核验能力支撑的高产出,不仅不是生产力,反而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执业风险的定时炸弹。
四、结语:律所的未来,拼人数还是拼人机密度?
回到律所的组织建设。
长期以来,评价一家律所的综合实力,行业榜单和客户往往看重一个直观的指标:规模人数。千人所、五百人所,仿佛人数越多,能承接的大项目就越多,抗风险能力就越强。
但在生成式 AI 和 Agent 深度嵌入实务作业之后,单纯的“肉身人数”在效率面前正在快速贬值。
未来评判一家事务所核心竞争力的关键指标,大概率会转向一个全新的概念:人机密度。
一家事务所里,到底有多少比例的律师,不仅懂法律实务,而且真正理解大模型的工作机理?有多少合伙人能够把自己团队沉淀十几年的标杆业务,拆解为清晰的规则和数据资产,让每个团队成员都配备一个高战力的专属数字分身?
在这样的组织形态里,合伙人不仅是接案子、带业务的案源核心,更是律所内部“业务流水线”的总设计师:
- 合伙人负责立规矩、定框架、把控商业取舍与实质核验;
- 青年律师负责跑执行、调工具、维护工作区与规则的日常迭代。
让最懂实务的人去驯化杠杆,让成长中的年轻人学会站在杠杆之上练就真正的火眼金睛。
这才是律所拥抱 AI 最健康、最具有长期生命力的姿态。也是我们为什么坚定地把第一期研修班的讲台,毫无保留地留给各位合伙人的根本原因。
作者简介: 陈石律师(主页 chenshi.ai),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第十届宁波市律师协会常务理事、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聚焦建筑房地产、投融资、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华东),入选《商法》The A-List 法律精英,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长期为万科、华润置地、信达地产、保利置业、招商蛇口、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承办“首宗百亿地王”“长春第一高楼”“台州第一高楼”等代表性项目,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著有《赋能法律人: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