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八月,《柳叶刀·胃肠病学》刊了一项研究,主角不是律师,是肠镜医生。
波兰四个中心,一千四百四十三例肠镜检查,做前后对照:引入 AI 辅助之前,医生在没有 AI 的状态下自己操作,腺瘤检出率百分之二十八点四;引入 AI 之后,再让他们自己操作,掉到百分之二十二点四。
掉了六个百分点。换算一下,每一百个检查里,多漏掉六颗可能癌变的息肉。研究者的解释借用了航空界的词:自动化自满。说白了,手生了。AI 在的时候大家更好,AI 一撤,肉眼水平反而不如从前。
要说准:这是观察性研究,证明不了严格因果,受试医生人数也不多,效应集中在其中一部分人身上。但六个百分点,一千四百多例,顶刊,这个量级的信号,不能装作没看见。
一、被抽走的不是时间
我们这行有个老说法:判断力不是从教科书里来的,是从手搓里来的。
手动检索过一千次法条,你对法条体系才有肌肉记忆;逐字写过几百份文书,你才知道一份文书哪里容易塌;趴在证据堆里捋时间线,几十份材料摆在一起,谁的陈述对不上,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活有个共同的官方名字:重复劳动。效率低下,理应被淘汰。
哲学家维贝克的技术中介理论提醒我们另一面:技术从来不只是工具,它会参与塑造使用它的人。锤子用久了手上起茧,导航用久了人不认路——2020 年有实证研究发现,终身使用 GPS 越多的人,空间记忆越差,退化越陡。技术拿走的不是时间,是你练习的机会。研究者管这个叫 deskilling,去技能化:不是你忘了,是环境不再要求你练习,维持机制消失了,等你需要的时候接不上。
AI 对律师的塑造正在这样发生,而且方式很隐蔽。它替你检索,替你起草,替你把证据捋成时间线,每一件都做得又快又好。你省下的时间是真的,但省下的还有另一样东西:那些活本来是你长本事的练习题。
练习题没了。
二、学费不用交了,能力也一起没了
今年三月,公众号“一川Law”发过一篇行业分析,里面有句话我印象很深:初级律师的基础活儿被 AI 接管之后,大可以把一年级律师当成五年级律师来安排工作。
听着提气。但这里面藏着一个行业级的误会:把五年级的活派给一年级,不等于一年级就有了五年级的本事。以前是交学费换能力,现在是学费不用交了,因为能力也一起没了。医学院学生不解剖,永远学不会外科;律师不趴案卷,判断力从哪里来?
更麻烦的是,工程化和个人养成是两本账,很多人把它们记混了。我完全赞成律所工程化——流程模板和工作流,组织效率每推进一步都是真金白银。但工程化每推进一步,“手搓”就少一步。组织变快了,不等于组织里的人在变强,有时候恰恰相反。
于是有了眼下这个错位:前辈们的手搓资本已经攒下了,年轻一代的判断力还没长成,长本事的路径先没了。这不是谁的错,是技术的节奏和人的成长节奏错位了。我之前写过一篇资深律师开始怀疑判断力价值的文章,那是账的另一面:资深者困惑,资浅者断供,两边其实是同一场地震。
三、把练习题抢回来
应对的底线是一句话:执行可以外包,判断不能外包。
找法条,排格式,整理材料,生成初稿,这些执行性动作,放心交给 AI,不用有负罪感。要件怎么识别,证据怎么评价,交易结构怎么取舍,这些判断性环节,主干必须留给自己——不是留给自己签字,是留给自己过脑。
再给一个具体的练法:先写第一版。
挑低风险的活儿,比如给客户的一封简单法律咨询,自己先写一遍。哪怕只有十分钟,写下争点是什么、自己最没把握的地方在哪,然后再打开 AI,看它怎么写。为什么这一步不可省?没有自己的第一版,就没有比较的基准;AI 给的答案,很容易变成“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你以为你在核对,其实你在找认同。这个动作相当于民航给飞行员规定的手动飞行小时:自动化照用,但手上功夫定期得过一遍。
民航业已经把这套逻辑写成了制度(我上一篇文章专门讲过)。行业层面的制度也许还要等,个人的练习不用等:过去一个月,有哪些活是你从头到尾、不借 AI 自己做完的?如果答案是零,你该警惕的不是效率,是自己正在变便宜。
判断力的学费,趁现在还能自己交,抓紧交。AI 拿走的是练习题——判断力本身,它拿不走,也替你练不了。
作者简介: 陈石律师(主页 chenshi.ai),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宁波市律师协会副秘书长、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聚焦建筑房地产、投融资、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华东),入选《商法》The A-List 法律精英,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长期为万科、华润置地、信达地产、保利置业、招商蛇口、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承办“首宗百亿地王”“长春第一高楼”“台州第一高楼”等代表性项目,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著有《赋能法律人: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