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日下午,我在宁波东方理工大学给上市和拟上市企业的负责人讲AI,讲到后半段,我提了一个画面。
一个智能体跟着我足够长的时间以后,有些方面会比我做得更稳,因为它不会遗漏。同时它复刻了我的经验和方法。所以它有可能成为一个独立的服务供给主体。将来客户买的,可能不再是“陈律师这个人”,而是“陈律师的规则加一套跑得动的系统”。你把案子放进自己的智能体里跑一遍,看结果。
这个画面不是技术猜想。客户要的东西很具体:他们不想每年审多少份合同,他们想让系统跑起来的时候别出事。
而这件事,是律师这一行两百年来从来没做过的供给方式。找一个人,按时间或者按件数计费,交付一份结论。整条链路压在一个自然人身上。
问题在于,交付物一旦从文件变成运行中的规则,供给方的身份、计量单位、责任归属,这三样都得重写。
这里有个顺序问题值得说清楚:哪一样可以先动,哪一样不能先动。
从“一个人”到“一个复合体”
先看今天的形态。
《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第十条列得很清楚,律师服务收费可以采取计件收费、按标的额比例收费和计时收费等方式。计件适用于不涉及财产关系的法律事务,按标的额比例收费适用于涉及财产关系的法律事务,计时收费可适用于全部法律事务。
三种方式,锚都在同一处:人的劳动量。
《律师法》第二十八条把另一头也钉住了:律师承办业务,由律师事务所统一接受委托,与委托人签订书面委托合同,按照国家规定统一收取费用并如实入账。
整条链路压在一个自然人身上。他的时间、他的判断、他的签名。他今天不在,产出就停了。
我在十月十六日宁波东方理工大学那场讲座上,把这个话题讲到了后半段。当时说的那个画面,我现在还常想起。
那个智能体跟着我足够长的时间以后,有些方面可能表现得比我还稳,因为它不会遗漏。它同时复刻了我的经验和方法。所以它有可能成为一个独立的服务供给主体。将来你买的,可能不再是“陈律师这个人”,而是“陈律师的规则和一套跑得动的系统”。你把案子放进你自己的智能体里跑一遍,看结果。
那客户问,智能体没带怎么办?我说,可能得远程控制一下,也可能得远程授权。但交付的形态,是一个复合体。
复合体这个说法,比“AI 律师”准确得多。AI 律师这个说法暗示机器要替代人,复合体不暗示替代,它说的是一个新的供给单元:人加机器,加上一套长在业务流程里的规则。
这里我要把话说重一点。
未来最贵的法律服务,不是律师花的时间多,是那套规则长在了谁的业务里。
一个供应商可以给你一套行业通识的合同审查系统,这个不难买。但这套系统不知道你们公司三年前在哪个项目上吃过亏,不知道你们的客户习惯怎么谈,不知道你们老板对某类条款的容忍边界在哪儿。这些东西叫默会知识,它不在任何产品里,它在一个人身上。
所以软件时代那个逻辑在这儿彻底失效:找个供应商,买一套产品,一下子站到一个高的门槛上,把工作场景解决掉。做不到。厂商不可能有你的默会知识。软件能给你的,是一个看起来很炫的通用产品;真正变得好用,还是那条老路,靠你不停地在上面把你的经验变成显性的规则。
律师在复合体时代的位置,恰恰在这里。不可替代的不是“他知道得多”,是“他的规则长在你的流程里,而且拔不掉”。
三种计价方式,都装不下规则
供给形态一变,计量单位就得跟着变。
我们看现行办法第十条那三种方式。
计件收费,件数是“你交付了多少份东西”。规则供给交付几套?一套跑在十条产线上的规则,和一套只在你这儿用的规则,件数一样吗?
按标的额比例收费,按争议金额算。规则供给的目的恰恰相反,是让争议别发生。按一个不发生争议的比例收费,逻辑上说不通。
计时收费,按小时算。规则供给的工时在建设期,收益在运行期,而且建设期的工时很难切干净。
三种都装不下。这不是办法的漏洞,是制度还没走到那一步。
不过这里有个更基础的提醒,恰好是我们这行吃过亏的。
风险代理合同里,“实际收到的款项”这种表述看着简单,碰上抵销、分期履行、以物抵债这些复杂履行方式,口径立刻就分裂了:哪些算“实际收到”,当事人之间能谈出几套口径。争议往往不在于该不该收,在于按什么算。
交付形态一变,这个争议就会被放大。规则供给要计价,第一步不是定新价格,是先把“交付了什么”定义清楚。
至于最后会形成什么方式,我不预测。制度跟不上的时候,实践会先跑出来,规则再回头追。
形态可以先变,责任不能
这是三样重写里面,唯一不能先动的一样。
深圳市律师协会《深圳律师使用人工智能(AI)辅助执业操作指引(2026)(试行)》2026年8月13日起施行。第四条基本原则里第一项是专业负责原则:律师对其执业成果承担最终责任,AI仅为辅助工具。第九条讲得更直接:律师本人始终是法律服务的最终提供者和责任承担者。第二十条再讲一次:律师使用AI辅助执业的,不因使用AI而减轻或免除律师依法应承担的执业责任。
同一个逻辑,《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第三十条也写着:律师事务所不得从事法律服务以外的经营活动。
那有人说,让智能体自己担责不就行了?
它担不了。责任是对人的追责。要有人签字,要有人赔,要有人被投诉、被处分、被吊照。技术发展到能独立完成一整套工作,和有人愿意为此负责,是两件事。供给形态可以先变,责任形态必须后变。
顺着这个推下去,复合体形态下有个新的风险,比被替代更麻烦。
上海市律师协会《律师提供居(村)法律顾问服务AI工具使用指引(2025)(试行)》第九条有个提醒:长期过度依赖AI工具,可能导致律师忽视自身专业知识积累,削弱法律分析、逻辑推理和沟通协调等核心专业能力,导致律师沦为AI工具的“发声器”和“传声筒”。
在复合体形态下,这个警告的版本要改一改。不是律师沦为智能体的传声筒,是规则在你流程里跑得很好,签字的人在旁边点头。系统没有报错,季度报表很好看,风险敞口在某个没被写进去的角落慢慢开着。
复合体时代真正稀缺的能力,是判断这套规则该不该这么写、边界在哪里、真出事的时候谁来兜。这三件事今天都在律师身上,未来也在。
我自己在这个位置
我在四明山法师 AI 夜校做的事,某种意义上就是这件事的预演。
我卖的不是一堂课,是陪着一群人,把他们的办案习惯,一点点写进他们自己的智能体里。有的学员后来把那个智能体带回了所里,带回了企业法务部,进了他们自己的业务系统。
这条路难在哪?慢。
它靠的是持续一起工作,靠一次次的纠错。智能体做错的地方,你指出来,它记下来,下次按你的习惯来。你不纠,它就一直错。这个过程没法压缩,也没法外包。
我自己也在这条路上被改过。我写进我自己智能体里的那些判断,有一部分是我做这行头十年根本没意识到的。是我在纠它的过程中,逼自己把它讲清楚的。
这条路不性感,也没有“一步到位”的产品可以卖。它就是每天跟你的智能体吵架,吵出来的。
客户不会记得是谁写的规则
三年以后,那些企业大概不会再记得当初是谁帮他们写的那几条约束。
他们只会知道,这套系统跑得很稳。
而那套规则里,藏着一个律师这些年踩过的坑。
律师这个职业的交付物,可能正在从一份文件,变成一段还在运行的代码。
作者简介: 陈石律师(主页 chenshi.ai),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宁波市律师协会副秘书长、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聚焦建筑房地产、投融资、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华东),入选《商法》The A-List 法律精英,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长期为万科、华润置地、信达地产、保利置业、招商蛇口、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承办“首宗百亿地王”“长春第一高楼”“台州第一高楼”等代表性项目,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著有《赋能法律人: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