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整理自我在 2026 年 9 月 20 日“AI赋能·智启仲裁”主题论坛上的主旨发言。
AI 已经可以读材料、抽时间线、做检索、起草文书,而且还会继续变快。
我不想再花时间证明它有多强。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AI 开始接手阅卷、检索和初稿以后,未来的律师、仲裁员,究竟怎么长出来?
再说得直接一点:将来,你敢不敢在一份由 AI 深度参与的代理词、法律意见书或者裁决书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AI接走的不只是工作,也是训练
论坛前一天,几十位青年律师参加训练营,要在几个小时里把一个法律服务场景做成 AI 产品。第二天上午,他们又站到模拟仲裁庭上,分别代表申请人和被申请人,组织事实和证据,接受对方与仲裁庭的追问。
前一个场景在练“怎么更快做出来”,后一个场景逼着人回答:“你为什么这么判断?”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工具只是起点。工具后面有对抗,有规则,最后还要落到责任。
我自己也做过一次实测:把一整包仲裁材料交给六个 AI 角色。有人梳理案情,有人研究法律和案例,最后再汇总成一份裁决书初稿。
结果比我预想的好。结构完整,争议焦点也抓得住,至少超过了不少助理的第一稿。这么说,可能已经很照顾我们自己的面子了。
问题当然也有。它用错了《仲裁法》的版本;有一段说理看起来面面俱到,却没有真正回应案件的特殊性。
这次测试给我的感受很直接:写,AI 已经能做很多;审,仍然要靠真正理解案件的人。
麻烦在于,被 AI 接走的工作,过去也是训练。
年轻律师一份份整理证据,第一次独立检索法律,写出来的代理词再被合伙人改得面目全非。这个过程不总是愉快,有时甚至很打击人。但他就是在这里慢慢知道,哪些事实有用,什么依据靠得住,一份文书做到什么程度才可以交出去。
工作被拿走了,训练也跟着消失,谁来成为下一个能拍板的人?
这不只是年轻律师的职业焦虑,也是律所和仲裁机构的人才问题。
我自己也做管理,所以这句话先说给自己听。合伙人总会老,也总会退休。说得不太吉利一点,早晚还会“挂掉”。
服务器挂了可以重启。合伙人挂了,一般不支持一键恢复。
如果一家机构把 AI 省下来的时间全部换成案量,眼前的报表可能很好看。再过几年回头一看,重要文件找不到人签,这个问题就大了。
年轻人的成长不是福利,也不是有空再做的事。它关系到一家专业机构能不能正常地往下走。
一份80分的答案,不等于80分的能力
前阵子,我参加过一场 AI 法律应用闭门交流。一位资深律师讲了一个案例。
他们把一位专家多年的经验做成一套 AI 技能,也就是 Skill。年轻律师调用以后,第一稿就很好,甚至比他自己写得更好。
那位律师接着问:如果这个年轻人一直依赖这套 Skill,他以后能不能超过那位专家?
坦白讲,很难。
他拿到了专家整理好的结论,却没有经历这些结论是怎么长出来的。他避开了专家犯过的错,也避开了那些反复琢磨、推倒重来的过程。
我后来把这个现象记成“蒸馏依赖”。
一份 80 分的文书,不等于使用它的人已经有了 80 分的能力。
这不是反对年轻律师使用 AI。恰恰相反,应该尽早用,而且要真正用进去。问题在于,AI 省下来的时间去了哪里。
我办 AI 夜校,已经办了三期,现在准备第四期。公益课照样收保证金,要求大家上课、交作业,一期持续两个月。有人问,公益课为什么还要弄得这么麻烦?因为听一节课很容易兴奋,回去“嗨一下”也就过去了。能力不会因为听懂一个概念自动长出来,它得靠人动手。
AI 也是一样。
如果省下来的时间被用来核事实、找反例、琢磨客户真正需要什么,那是进步。可如果一个人只是更快地生成下一份文书,再更快地点一次“接受”,能力很可能没有跟上产量。
所以我关心的不是 AI 会不会让年轻律师变笨。我关心的是:旧的训练场变小以后,我们有没有认真搭一个新的?
“签名能力”要过三道门
法律人喜欢讲判断力。但“判断力”太大,一讲就容易虚。
我更愿意把它落到一个动作上:签名。
签名只占文书最后很小的一块地方,背后压着的东西却很多。你是在确认材料已经看过、理由能够讲清,也是在告诉别人:这份成果出了问题,可以回来找我。
一个人准备签名前,至少要过三道门。
第一道门,是能不能把结论追回去。
AI 读了哪些材料?关键事实在哪一页?法条和案例有没有回到权威来源核验?文字流畅,不等于材料已经读全。AI 漏了一份附件,也不会不好意思,它还是会非常完整地讲下去。
第二道门,是结论有没有真正遇到过对手。
不能只让 AI 替自己找理由。要让它站到对面,把最难回答的问题提出来:哪一段证据链最容易断?为什么不选另一个同样说得通的方案?这些问题没有碰过,所谓判断往往只是顺着第一份答案往下走。
第三道门,才是签名本身。
如果结论错了,你能不能解释当时看了什么、如何取舍?责任最后由谁承担?
把三道门压缩一下,就是可溯源、可对抗、可负责。这既是验收 AI 成果的标准,也是培养法律人的训练科目。
贸仲指引抓住了责任这条线
谈到责任,我很认同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发布的《关于在仲裁中使用人工智能技术的指引(试行)》。
我认同它,主要不是因为它谈了多少技术,而是因为它抓住了责任。
这份指引没有把 AI 挡在仲裁程序之外。文字校对和翻译、辅助起草文书、证据材料分析、法律检索等工作,都可以有 AI 参与。同时,指引确立了当事人意思自治、辅助裁判和诚实信用三项基本原则。
但工具进来了,原来由谁负责,还是由谁负责。
当事人使用 AI,不会因此减轻其对提交的证据材料和仲裁文书内容真实性、合法性所负的责任。仲裁庭使用 AI,也不会因此减轻勤勉推进程序、独立公正作出裁决的义务和责任。事实如何认定、法律如何适用,决策权不得让渡给 AI。
这套思路很稳。它不追着每一款产品列清单,因为产品变化太快。它先把权力、义务和责任固定住。工具换了,这条线还在。
“责任不减轻”意味着,对人的要求反而更高。准备在 AI 参与生成的成果后面签名,就不能只是浏览过。你得真正理解它。
负责任地签名,既是 AI 进入仲裁的一条边界,也是争议解决人才成长的目标。
旧训练少了,就把训练重新设计一遍
怎么练?
我们不能假装 AI 不存在,要求年轻律师先手工干三天,再允许他打开 AI。这既不现实,也没有必要。
但人要先留下一点自己的判断。哪怕只用十分钟,写下争点是什么,哪一方的证据更强,自己最没把握的地方在哪里。
这一步很小,却很重要。没有自己的第一版,就没法比较。AI 说什么,很容易变成他“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接着,让两个相互隔离的 AI 分别站到申请人和被申请人一边,把各自的论证做到最强,再把两份答案摆在一起。这样做不是让 AI 替人裁判,而是用很低的成本,给判断造一个对手。
然后,一定要回到材料。
AI 说得越像真的,越要往回查。有没有漏文件?事实在哪一页?引用的是不是现行有效的依据?可以让 AI 生成材料接收单和引文索引,最后的抽查和采信,仍然由人完成。
最后,让年轻律师把取舍讲出来。
资深律师不要只改字、发定稿。多问一句:“为什么留下这个观点?”“如果对方从这里打进来,你准备怎么回答?”
他能用自己的话说明白,这份答案才慢慢变成他的。讲不出来,答案最多属于他的账号。
一次发现 AI 漏读批注,下次就把批注复验写进规则。发现它容易混淆“当事人主张”和“查明事实”,就在流程里把两者分开。每次纠错,不要只救眼前这一份文书,也要给团队留点东西。
这就是我理解的新训练路径:人先判断,让 AI 制造对抗,再回到证据,最后解释取舍、留下规则。
未来不是简单的“师傅带徒弟”
过去的培养方式,是师傅交一件活,徒弟做,师傅改。
以后更常见的工作单元,大概会变成资深律师、青年律师和 AI 一起工作。但三者不是平均分工,青年律师必须站在中间。
AI 适合做规模化工作,也可以迅速给出不同方案。青年律师负责核验、比较,最后作出选择。资深律师最重要的作用,是告诉他什么叫合格,并且不断追问为什么。
同一个争点,AI 很快给出两套都像样的答案。青年律师不能只把比较表交上来,他得说自己选哪一个。资深律师也别急着告诉他标准答案,可以先问:你凭哪一份证据作出选择?如果那份证据不被采信,后面的论证还剩多少?
这种追问会慢一点,却是在练真正能留下来的东西。
把一套 Skill 扔给年轻人,不叫培养。让他看见标准怎么形成、错误怎么被发现、取舍为什么发生,才叫培养。
过去我们说,一个案件要留下一份好文书。以后,我希望它还能留下一个能力更强的人。至于过程中发现的新问题和新规则,也别浪费,把它们放回团队的系统里。
这样算下来,一个案件的价值才用得比较完整。
路可以缩短,不能被走掉
AI 的价值不只是让我们多做几份文书。它也给了专业机构重新设计人才培养的机会。
如果要从这篇文章带走一个具体动作,我的建议不复杂:下一个案件里,不要只让年轻律师交一份经 AI 生成、由他修改过的文书。再给他十分钟,让他先说 AI 错在哪里,再讲为什么这样改。还有哪一点没把握,也请他直接说出来。
十分钟不长。长期坚持,可能比多做一份格式漂亮的初稿更有用。
AI 可以缩短路,但不能替年轻律师走掉他必须走的路。
证据要自己核,对手要真正面对,取舍要能够解释。等到名字写下去的时候,他知道这份结果为什么成立,也知道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AI 可以进入仲裁的很多环节。但签名栏里,必须站着一个真正理解结果、也愿意承担责任的人。
作者简介: 陈石律师(主页 chenshi.ai),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第十届宁波市律师协会常务理事、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聚焦建筑房地产、投融资、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华东),入选《商法》The A-List 法律精英,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长期为万科、华润置地、信达地产、保利置业、招商蛇口、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承办“首宗百亿地王”“长春第一高楼”“台州第一高楼”等代表性项目,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著有《赋能法律人: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