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把律师拉到 80 分之后”系列治理篇
最容易完成的动作，往往不解决最难的问题
面对 AI，协会和律所管理者都需要有所行动。
采购一个平台是很自然的选择。产品可以展示，账号可以发放，使用人数也可以统计。再安排几场讲座，发布一份应用指引，一套动作看上去就完整了。
我担心的是，这些可见的动作做完以后，律师的实际工作方式可能没有多少变化。
智能体与传统软件不一样。给所有律师安装同一套软件，大家通常能够获得大致相同的功能。智能体的结果高度依赖使用者怎样描述任务、提供什么材料、是否补充上下文，以及有没有能力检查输出。使用者不理解这些，换哪个平台都不会稳定地产出好结果。
所以站在协会层面，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替所有律师选定一个产品。产品迭代很快，真正需要建设的是能够跨产品留下来的行业能力。
一次讲座很热闹，两个月实践才开始改变工作
我接触 AI 的时间并不算早。DeepSeek-R1 发布以后，我开始集中实践，随后在所内和不同组织做分享，一年讲了三十多场。
分享做得越多，我越能看到一次性讲座的边界。现场演示一份很惊艳的结果，大家会觉得这个东西很厉害。散会以后，如果没有任务、没有作业、没有下一次反馈，多数人的工作仍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后来我开始做持续两个月的训练。讲完一个内容，学员回去实际操作，完成作业，再带着问题回来。工具在哪些地方有效，哪些地方会出错，要靠自己在任务里碰到，认知才会留下来。
那次发言里，我说 AI 培训其实“特别好做”，因为只要让人“入坑”就行。话说出口觉得不太对，我马上改成了“让他开始实践”。意思没有变：一个律师只要在真实工作里拿到一次正向反馈，通常会产生很强的自驱，不需要像某些传统培训那样一直靠考核往前推。
协会最有价值的作用，是帮助律师迈过第一次实践的门槛，同时保证他没有在第一次成功以后高估工具。
这类培训不能只教按钮和提示词。更重要的是让使用者理解几个反复出现的问题：任务怎样拆，长材料怎样组织，模型为什么会遗漏，结论如何回到原文核验，什么材料根本不应进入某个系统。
产品会换，这些能力不会因为界面变化就失效。
数据供给很有价值，也最难做
智能体输出的质量与材料质量直接相关。律师个人和律所能够使用的数据有限，外部供应商又很难掌握足够多的高质量专业材料。协会天然会被期待在数据供给上做一些事情。
这个方向有价值，但不能想得太简单。
裁判材料、业务文件和律师积累的专业文书，确实能够帮助智能体理解本地裁判尺度和具体业务习惯。一旦开始跨律所汇集，委托范围、客户保密、数据授权、个人信息和使用目的都会成为问题。把文件技术上集中到一个系统，不等于取得了重新使用这些材料的权利。
协会可以先从风险较低、公共性较强的工作做起。整理公开数据来源和专业目录，推动文档格式与字段标准，研究可供成员采用的授权和脱敏规则，或者对已经合法公开的材料做结构化整理。这些事情看起来没有“建一个大平台”醒目，却更接近行业公共基础设施。
至于跨所案件材料能否集中、怎样集中，我现在没有确定答案。这个问题值得做专门论证，不能因为技术上可行就直接开工。
指引要守住责任，也要说明风险是怎样发生的
协会还有一项无法回避的工作：制定 AI 应用指引。
我有一个很具体的担心。如果制定指引的人并不理解智能体如何运行，最容易采取的办法就是列场景：这个不能用，那个也不能用。这样写很安全，却可能把仍在发展的合理应用一并堵住。
场景限制有时确实必要。材料无法满足保密要求，系统的数据去向不清楚，或者某项结果根本无法由专业人员复核，这些情况下应当限制甚至禁止使用。但限制应当说明风险机制，而不能只根据工具名称作判断。
一份真正有用的指引，至少要回答工作现场的问题：什么材料可以输入，结果必须核验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需要向客户说明使用情况，最终由谁签发并承担责任。
技术引入以前，律师写错法条、提交虚假材料或者泄露客户信息，同样要承担责任。使用智能体以后，这些责任不会自动转给模型、平台或供应商。律师仍要对自己交付的成果负责。
责任清楚，才有可能允许行业在边界内试错。处罚真实发生的违规，比在不了解技术时预先封死所有场景，更能校准使用者的行为。
协会不必替律师选择同一把锤子
市场上的平台会不断更换。今天统一采购的产品，明年可能已经不是最合适的选择。协会如果把主要资源放在替成员选择工具，很容易被产品迭代牵着走。
培训、数据条件和责任规则的更新速度没有那么快，也更适合由行业组织建设。它们不会直接替律师完成一份法律意见书，却决定了律师能否理解工具、能否获得合规材料，以及出了问题以后由谁负责。
协会真正要降低的，是律师进入新工作方式的门槛，而不是所有成员的软件采购价格。
作者简介： 陈石律师，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宁波市律师协会常务理事、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聚焦建筑房地产、投融资、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华东），入选《商法》The A-List 法律精英，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长期为万科、华润置地、信达地产、保利置业、招商蛇口、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承办"首宗百亿地王""长春第一高楼""台州第一高楼"等代表性项目，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著有《赋能法律人：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四明山法师 AI 夜校（legalAGI.cn）发起人。